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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发带定心
    第四十九章发带定心

     勾陈心不在焉地主持完迎帝盛会,往下界的方向瞧了瞧,脚步松松地黏在云层上。

     前头紫金帝服的那位是他轮回凡间九百多年的二弟,旁边那位一脸痴相的是厮混几千年的哥们,落后二步跟着的北斗七星是他的七个幺弟。

     每一个都是他牵肠挂肚的人。

     若在从前,这种万年难得一遇的团聚时刻,他定是乐颤颤地前后张罗。

     此时他却左右为难。

     一则紫微星宫远在极北,从那里往赶南天门下凡就远了;二则到了紫微星宫,又是一番仪式隆重;三则紫微和青华离别九百多年,定是那个……久旱逢甘露,他巴巴地跟去有点太没眼力见。

     这么想着,勾陈脚尖挪了挪,对着下凡的方向。

     忽然清雅的声音传来,“长兄。”

     声音对着他来,他却没这个自觉,左右瞧瞧,只有一个懒洋洋落半步在他身后的长生。

     勾陈瞟长生:“叫你?”

     长生散漫地回敬勾陈:“叫你。”

     勾陈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一回头,正见紫微浅笑着望着自己。

     勾陈讷讷:“紫微天帝你方才叫我……”

     紫微莞尔:“长兄不愿认我这个二弟?”

     勾陈头皮炸开,突出其来喜悦冲上天灵盖,讷讷地半晌吐不出一个字,待能正常说话了,一连唤了三声“紫微,紫微,紫微。”

     紫微展颜。

     勾陈眼冒金星道:“紫微……你肯认我了?”

     紫微笑道:“前面那一万年浑浑噩噩的并不明白因由,后面未想开,如今因果已了,再不认你,紫微便枉为星族之人了。”

     说完再转向北斗七星:“你们七个在我座下多年,今后仙务之外,唤我二哥吧。”

     旁边北斗七星见紫微突然认勾陈已惊骇不已,待紫微对他们说完,他们七位首破了往日清冷淡定之功,面上皆是激动惊喜之色,天枢领衔七位齐齐落膝跪下,向勾陈行了一个家礼,喊道“长兄”,又朝紫微再行一个家礼,“二哥”。

     紫微万年来不肯认兄弟,亦不肯认祖归宗,自他在襁褓中被抱离九天雷霆中宫起,历经劫数万年后,星族正宫的九子终于连气一枝了。

     旁边的青华很有身为“二嫂”的自觉拢了拢紫微的袍袖,昂首挺胸地泰然跟着受拜。

     勾陈激动得声音都颤抖:“二弟……”

     紫微对他温柔点头笑着再道:“长兄。”

     北斗七星跟着齐喊了一声:“长兄。”

     一万多年的隔阂在一声“长兄”中冰释。

     狂喜,喜出望外,喜不自胜!

     勾陈幸福得冒烟。

     一旁的长生天帝看得索然无味。

     四御天帝其他三位是一家人,剩他是不相干的外人。

     他最见不得这种兄弟团圆,欢聚一堂的情景,吐吐舌头,盯了一眼青华,假模假样的依礼数和紫微天帝请辞。

     临走前,目光似有似无地,在青华身上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 南天,神霄府,凝神焕照宫,九宸司主宫。

     长生:“小宸……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:“天帝恕罪,九宸公务繁忙,无暇伺候天帝左右。”

     长生幽怨再喊:“小宸……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:“天帝若是来批仙帖的,九宸可以随侍墨砚。若非,还请天帝体谅属下公务繁忙。”

     长生幽怨得冒苦水,语气里难得有三分真切:“他们三个是一家人了,就我一个外人……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这才抬头道:“……天帝这是?”

     长生幽怨不已:“不要叫我天帝,叫我长生。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声音稍稍不那么硬: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长生:“那两位本就是兄弟,我也认了,他凭什么跟着像一家人似的。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:“天帝……咳……你是说?”九宸伸出三根手指指天,意思是六御第三的青华天帝。

     长生愤愤:“我最见得不他那副样子,凭什么他生来什么都有?”

     九宸司君:“你……还是放不下么?”

     长生冷笑:“我该放下么?他好命?我偏要他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 总是硬声硬气的九宸司君放柔了声:“长生……放下罢。”

     长生和九宸司君一时都无话,九宸司的主宫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
     半晌有一人道:“我万年来,只得你一个,你不能离开我。”

     另一个道:“你看我这辈子几时出过神霄府?”

     “出过几次!”

     “那几次,不都跟着天帝你出的么。”

     “你不能离开我,我只剩下你了。”

     “放心,我一直都在。”

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“小宸……我想……”

     “你干嘛?”

     “小宸,你别走啊!”

     “天帝,请自重。”

     九宸司主宫好不容易温馨了一回,被毛手毛脚的长生天帝破了氛围,剩下长生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帝冷清清枯坐着。

     勾陈跟着紫微一行往紫微星宫走。

     走出一段,最初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。

     高兴,自然还是高兴,眉开眼笑得根本合不上。

     然而,心底一个声音一直在喊他,“你该回越风山了。”

     勾陈原地愣了愣,脚底顿时像坠了千斤似的。

     天枢走在他后面,抬头喊了一句:“长兄?”

     前面的紫微和青华闻声回头。

     紫微也喊了一声:“长兄。”

     紫微的这一声长兄他等了一辈子,听一次心头就涨一次潮,于是他脚不受控制地跟去了紫微星宫。

     紫微星宫来了三位天帝,清冷多年刹时仙光灼灼。

     三位天帝中勾陈排位最末,然而是家宴,勾陈作为长兄被奉为上座。

     他幸福得脑袋里一直在炸花,加上心里又着急要去找楼越,一顿家宴吃得差点把仙飨塞进鼻子里。

     此次紫微回天庭重归帝位,玉帝早有安排,留下了密旨给勾陈,要让出千年的掌天权,以偿紫微亚君近万年无权无势的冷清。勾陈将密旨交给的太白金星,迎帝盛会上万仙垂听了玉旨“朕自掌天庭以来,耽于修行,每每忧思,现四御天帝归位,朕欲闭关千年,特命中天北极紫微天帝代掌玉帝印千年,天庭众仙听紫微天帝帝旨执事……”

     翻译过来就是:两个偷懒的总算回来了,我累得很,暂时不想管事了,让紫微先挑着吧。

     玉帝闭关,那道禁勾陈下凡的玉旨勾陈直接视而不见了。

     宴未完,勾陈已在寻思着如何下凡。

     紫微在席间问了一回:“长兄可是有事?”

     勾陈窘然道:“……有点事。”

     紫微温和道:“不能宴完再走?”

     勾陈一听紫微的语气,脑袋又炸出大朵大朵的花,不受控制道:“可以可以。”

     耽搁完一顿饭,勾陈前脚刚出紫微星宫,后脚直接用了伤元气的撕空术,一眨眼就到了越风山。

     终于踩在越风山的地上,呼吸到越风山清新的海风,勾陈大舒一口气。

     他的八个弟弟都认他了,又到了楼越的越风山,人生再不能更美满了。

     急急地找了一圈,不见楼越。

     才意识到可以用神识找,神识捋了一圈,亦没找到楼越。

     勾陈心就提起来了。

     他说“小越,我会回来”,又说“小越,等我”,却让楼越等了十年有余。

     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,将方才一直在炸花的兴奋扑灭。

     勾陈对着无人的镇海崖怔怔地喊了一声:“小越。”

     无人应他。

     把山神拎出来问话。

     勾陈:“小越呢?”

     山神:“他中秋起日日都回越风山,前一阵冬至酿好酒便说要出趟远门,说若上仙回来请您等他。不多久便回来了,前几天又再出门,还是请上仙等他。”

     勾陈:“他往哪里去?”

     山神:“第一回往天上去,第二回没看清。”

     勾陈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 那日迎二帝归的盛会,他有过一刹那的感应……该不会?!

     一阵凉意自脚底爬到颈椎,勾陈原地僵住。

     他虽是用化名对楼越,却是以真容待的楼越。

     若楼越那日真见到他……

     关是想想,勾陈都吓出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 勾陈按捺不住,晃到南天门,把增广天王吓了一跳。拐弯抹角地问增广新近南天门的情况,又问到最近剑术有否长进。不负所望,增广颇有兴致地提到前一阵遇到一个凡间的修士剑术高超。勾陈再顺着套话,便问出来了“那个使剑的修士姓楼名越”。

     勾陈再问:“迎帝仪仗之时,他在哪里?”

     增广天王道:“我告诉他天庭将有要事,请他远避速回凡间了。”

     勾陈:“你见他走了?”

     增广天王紧张语塞:“末将一时情急,未曾顾上。”

     勾陈想,果然,那一眼的感应,真的是楼越。

     勾陈失神回到越风山。

     勾陈心中七上八下:楼越有没有看见自己,以及……楼越有没有看见青华?

     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。

     勾陈松垮垮地瞧一圈屋子,干净,纤尘不染,被细细收拾过。

     目光锁在一处,再也挪不开。

     床头,靠近枕头的雕花处,绑着一截红带。

     提着的心放下去:小越一直在等他。

     不管楼越有没有在南天门看见他,至少有一样勾陈能够确定,楼越一直在全心等他。

     勾陈在越风山冷静地等了下来。

     他悠闲地巡巡山,修修花花草草。

     后来看到镇海楼有几处破损,顺手修了修楼,闲不下来的勾陈总算找到了点事做。

     修了一处,便发现有些其他的地方也该修了,于是小修变成了大修,勾陈天帝又像最初守休眠的楼越那样,做了一个泥水匠、木匠、油漆匠,越风山叮叮铛铛,一连响了几天。

     修完楼,人又闲下来,勾陈便有些坐不住了,一有风吹草动,他便起身去迎,每一个稍大点的动静都以为是楼越回来了。

     忍不住出去找了一圈。

     把凡间遛了一圈,未找到楼越;把四海遛了一圈,也未找到楼越。

     勾陈头一次恨不得楼越未曾脱离楼基,那样楼越就会一直乖乖地守在越风山,他只要一回山,就能看到楼越……甚至恨不得在楼越身上拴根绳子和自己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 想到此处,他无奈又颇有些甜蜜地笑笑:绳子倒真是拴了一根……

     楼越那日从天庭回来,在镇海崖坐了三天。

     第四天鸡鸣的时候,他往南天门的方向瞧了一眼——那是陈武常回越风山的路。

     楼越默然道:

     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
     “快没有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 楼越拎出山神交待了几句。

     进到勾陈的房中,默了默,斩下半截发带,绑在床头靠近枕头的位置。

     然后提剑,迈步,楼越又上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