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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孔雀东南飞(4)
    傍晚,焦仲卿从衙门回来,见妻子仍在织绢,便心疼地说:“今天早上你说头痛,我不是让你歇息一天吗?”兰芝说:“两天都没织下一匹绢,不好向婆婆交待。再说,那点儿小病不算事!”焦仲卿猜到妻子受了委屈,便说:“这、这得和母亲好好谈谈。”

     兰芝说:“事情已经过去了,就别再提了。”焦仲卿见妻子这样宽容,不禁一阵感动。一会儿,他说:“近来公事繁忙,府君下令,让我们从明天开始,都要住在衙门里。这样,可能要十天八天才能回家一次。因此,这段时间你更要受累了。”兰芝说:“你就安心做事吧,我能把这个家照顾好的。”

     这时,兰芝织完了绢。向丈夫行了个礼,随后给婆婆送绢去了。阮氏接过绢,有些不满意,但没有指责,而是说:“你也知道仲卿要在府衙住宿的事了吧!他如果十天八天才回来一次,以后你更得多出力啊!”兰芝连连微笑应答,见婆婆没有其他吩咐,就忙着做晚饭了。

     从第二天开始,焦仲卿就住在衙门里了。果然,他十天左右才回来一次。焦仲卿回来时,阮氏问他,这样加班加点地做事,有没有涨薪水,会不会得到提升。焦仲卿说,给公家做事,这些都是义务,得到任何报酬。阮氏对此很不高兴,便想托人疏通,以使儿子得到一些报酬。

     想来想去,阮氏想到了刘洪。因为平时见他常和一些大官打交道,认为他肯定有办法,便决定找他帮忙。但是在这之前,她碰到了一位姓钱的官差。阮氏问:“钱大人知不知道,府衙为什么这样忙,我家仲卿竟十来天才回家一次?”

     钱官差说:“近来公文很多,焦仲卿正忙着抄写呢!”阮氏又问:“所有书吏都这么忙吗?”钱君说:“是的。但只要官府有人,托人向府君说一声,就能把事情放松。不仅天天能回家,就是一两天不去,也没问题。”阮氏一听:“哦!原来是这样,我家亲戚中倒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 钱官差脸上也有喜色,迫不及待地问:“您的亲戚是谁?”阮氏回答:“就是常和府君公子在一起的刘洪。”钱君听后,不由笑了起来:“我以为伯母说的是谁,原来是刘洪。他倒是常和在一起,但只能算个打杂的,根本不能见府君!”阮氏大吃一惊:“噢,他不能见府君?”

     钱官差说:“要是能和府君拉上关系,他就不用打杂了。我要是刘洪,就安心守在店铺里,做自己的买卖。”阮氏听了钱官差的话,恍然大悟,心想:“原来刘洪是个不中用的东西,只会跟在别人后面拍马屁。早知道这样,焦家就不娶他妹妹了。哼,以后对刘兰芝更不用客气啦!”

     钱官差走后,阮氏径直来到兰芝房间,对她大骂一顿,怪她欺骗自己。兰芝一句话没说,默默地承受着。从此以后,阮氏对兰芝更加苛刻。一天,兰芝像往常一样,在厨房里用水盆洗菜。阮氏见了,恶狠狠地说:“一个水盆怎么洗得了那么多菜,到河里去洗!”

     兰芝强装笑脸应答,提着许多青菜到河边去洗。从这天起,兰芝每天都到河边去洗菜。有一天,兰芝穿了一套青色衣服。阮氏看着别扭,就说:“你也是读书识字的人,应该懂得礼节。瞧瞧你,穿一身这样的衣服,多不体统!难道不怕被人笑话吗?赶快回去把它换啦!”

     其实,这是很平常的事。兰芝觉得婆婆太过分,就说:“您以前说,做活时不能穿大红大绿的衣服,我就脱下了。没想到,我换上一身青衣又惹怒了您。”阮氏大发雷霆,指着兰芝脑门吼道:“好哇!你竟敢和我顶嘴!难道不让你穿大红大绿,就要穿得一身青衣吗?”阮氏简直不可理喻,因此兰芝不再做声。

     几天后,焦仲卿得到一次回家的机会。阮氏对他说:“我最近打听到,刘洪虽然与大官们走得很近,却是个打杂的,竟连府君都见不到,是这样的吗?”焦仲卿如实回答。阮氏冷笑道:“哈哈,这倒是没什么!只是你的媳妇兰芝,我有些管不了,你要替我好好管管才是啊!”

     焦仲卿问:“兰芝怎么啦?”阮氏说:“这段时间,我让她到河边洗菜。有一天,她穿了一身青衣出去,那是很不讲究的啊!因此,我就说了她两句。可是她竟然和我顶嘴,说不能披红挂绿,就只能那样穿。你听听,这还像话吗?”

     焦仲卿想,兰芝没有必要天天到河里洗菜,至于穿衣服的事更不要紧,于是说:“其实,您说得严重了。这些小事,本来不必挂在心上。”阮氏说:“你竟然说这是小事,还要我别放在心上。我问你,什么是大事?你跟我说说?”

     焦仲卿见母亲态度十分生硬,还不讲道理,不禁有些气愤,但出于尊重,也不敢反驳,便说:“您别生气,我回去后再和兰芝好好谈谈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:“不过,兰芝的确为焦家做了很多事,有些时候您也应该多替她考虑考虑。”

     阮氏心疼儿子,就顺着他的心意,答应以后对兰芝好一点。然而,焦仲卿走后,阮氏却变本加厉,鸡蛋里挑骨头,故意为难兰芝。后来,竟然做出了规定,本该家人一起做的事情,都由她一个人来做。最残酷的是,阮氏要兰芝一天要织下一匹绢,这是常人很难做到的。

     兰芝忙不过来,只好晚上赶工,不久便煎熬得十分憔悴。转眼到了第二年三月,兰芝一直想:“婆婆以前虽然也蛮横不讲理,但还过得去。可是这几个月里,越来越苛刻,到底是什么缘故呢?”每当想到这个问题,她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,但觉得自己的所做还能令人满意。

     后来,兰芝明白了:“原来婆婆一心想攀附权贵,对有权有势的人就百般奉承,对普通人就不放在眼里,甚至污辱打骂。自从她知道哥哥没有当官的消息后,才对她这样的。”阮氏就是这样一个人,她一直想攀龙附凤,以使自家跟着风光。

     前些日子,焦家附近搬来几户人家。阮氏和他们交往很少,尤其是姓秦的那户,连他家门口都没到过。听说姓秦的是小官人家,主人在建业;两个儿子都从了军,驻在庐江府城外;还有个女儿,叫秦罗敷,乡邻们都夸她长得极标致。

     得知这些情况,阮氏决定到秦家拜访。这天,她蹓蹓跶跶来到秦家门口,向里一看,见一位年轻女子正站在院子里,亭亭玉立,手拿一束鲜艳的桃花;身材苗条,体态婀娜,穿一身杏黄罗裙;头上盘龙髻,耳中明月珠;鸭蛋形脸,柳眉杏眼,粉面朱唇。在三月春光的照耀下,显得更加妩媚动人。

     阮氏猜想这人应该是秦罗敷,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,随后说:“秦姑娘,我是焦府阮氏,想到你家坐坐,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时间?”秦罗敷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,也很有礼貌地说:“您就是焦家伯母啊,我早就听说啦!快请进吧!”说着,将阮氏请进院子。这时,罗敷的母亲黄氏也出来迎接。

     罗敷见母亲来接客人,就退了下去。来到堂屋,阮氏和黄氏双双落座,开始闲话家常。阮氏说:“姐姐有福,瞧那秦姑娘长得多好看!她今年多大了?”黄氏说:“十八了。”阮氏说:“还没找婆家吗?”黄氏说:“还没呢!庐江府大户人家倒是很多,也有很多来提亲,但我们都不中意。”

     阮氏说:“婚姻大事可不能耽误,得抓紧办。姐姐,秦姑娘会织绢吗?”黄氏说:“当然会!但是她父亲和兄长都不在家,我心疼她,不让她织。再说,她父亲和兄长寄来的钱财,家里都用不完,也不在乎她干那点活儿。”阮氏知道秦家很有权势,就奉承了一番。

     这时,有位老婆婆抱着一卷绸子走了进来,笑着说对黄氏说:“秦夫人,你家姑娘太客气了。我只不过给她做了双鞋子,她却把整匹绸子送给我,这可让我承受不起啊!”说着,要把绸子放下来。黄氏连忙阻拦:“老人家,你就拿去吧!我女儿总是这个样子的,她只要高兴,什么都舍得给人家。”说着,使劲往老婆婆怀里推。

     老婆婆推辞不掉,便收下了。见此情景,阮氏十分眼红,真想自己也能为秦姑娘做点儿事,讨她欢心。回到家后,阮氏见兰芝在织绢,心想:“就算她织两天,也比不上秦姑娘一次赏给别人的多。真后悔娶了她!如果没有她,说不定秦姑娘还可能成为焦家的媳妇呢!如果是那样,焦家可就风光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 自从有了这个想法,阮氏对秦家越来越有好感,而对兰芝却更加痛恨。一天,阮氏来到织机旁,对兰芝说:“天气这样干燥,你到河边去挑水来,洒在屋子里。这点儿小事还用我说吗?”兰芝连连自责,随后挑起两只大水桶,向河边走去。其实,屋子里根本不需要洒水。

     月香正在院子玩,知道这件事后,跑到阮氏面前说:“母亲,嫂子织绢织得好好的,你为什么让她去挑水?家里根本不需要的啊?”阮氏理直气壮地说:“就算不用水,让她练练力气也是有用的啊!”月香生气地说:“哪有这样的道理!好吧,我和嫂嫂去抬。”说完,转身向河边跑去。

     每当月香帮助嫂子抬水的时候,阮氏就很生气。而且,当月香不在的时候,她就让兰芝去挑水,即使家中不需要。由于水桶很大,加上阮氏规定必须盛满,兰芝因此很难挑得动。有一次,兰芝挑着满满两桶水,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,一不小心摔了一跤。

     这一幕恰好被下班回家的焦仲卿看见了。回家后,他对母亲说:“我不在家这段时间,还是雇人去挑水吧!兰芝是个女人,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。再说,哪有妇女挑水的道理。您想想,让她挑水这段时间,还不如让她多织一些绢呢!”

     阮氏哼了一声,冷笑着说:“你说的倒是有道理!但我让她挑水,不是为了省钱,而是想罚她一下。”焦仲卿忙问:“兰芝又怎么了?即使她有错,您也应该和我说,不该私下惩罚她啊!”阮氏说:“她做错的事太多了,凭你自己哪里管得过来?”

     焦仲卿说:“即使兰芝有个闪失差错,您应该宽容……”没等他说完,阮氏就厉声喝道:“我管媳妇,还轮不到你说话!你要是再替她说话,我就到府君面前告你一状,说你宠妻虐母!”焦仲卿见母亲发怒,只好忍了下来。然而,从此以后,阮氏更加嚣张了。

     兰芝每天勤勤恳恳地干活,受苦受累的情景不必多说。就这样,又过了半年。这半年里,阮氏隔三差五就往秦家跑,黄氏也经常到焦府来。阮氏爱慕秦家的钱财;黄氏见自己爱说大话,而阮氏却洗耳恭听,而且常常说一些奉承话,使她感到满足。两人臭味相投,竟也交起朋友来。

     可是,她们越投机,兰芝所受的折磨就越大。一天下午,兰芝刚上好机子,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转头一看,见是哥哥刘洪匆匆赶来了。兰芝忙问:“哥哥匆匆前来,想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?”刘洪说:“是的,母亲病了。我雇来一辆车子,接你回去。”兰芝说:“母亲病了,当然要去探望。只是婆婆那里……”

     刘洪说:“你不好开口,我去替你说。你快把婆婆叫出来,我们得赶路呢!”兰芝知道婆婆不同意自己回去,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她请来了。刘洪见到阮氏,立刻说明来意。阮氏假仁假义地说:“当然得回去!但是家里缺少人手,不能时间太长,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 兰芝说:“全听婆婆吩咐。”阮氏笑了笑,说:“今天就走,后天我让仲卿接你。”刘洪说:“伯母,两地相隔遥远,来去就得一天时间,照您那么说,兰芝只能在家呆上半天;况且,兰芝一年半载也不回去一趟,您就多给两天时间吧!”

     阮氏说:“那好,就五天吧!”刘洪还打算说话,兰芝抢着说:“多谢婆婆,就按您说的办。”说完,回房收拾东西,与哥哥一同回家去了。这样一来,阮氏就得料理家务,吃了不少苦。第二天下午,焦仲卿回家后得知兰芝的事,对母亲说:“兰芝好久没回家了,这回就让她多呆些日子吧,不必急着去接。”

     阮氏说:“不,明天你就把她接回来。”焦仲卿说:“这样不妥吧!况且,我明天还得上差,再说您答应人家住五天,怎能说话不算数呢?”阮氏说:“不管怎样,明天你就得去接。不然的话,家里这些事快把我累死了!”焦仲卿知道再去争辩,母亲又要发脾气了,便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 第二天,焦仲卿雇了辆车子去接兰芝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来到岳母家大门前。刚进院门,见岳母正在屋檐下晒太阳,兰芝在旁边陪着说话。焦仲卿向岳母问候病情,并送上礼品,随后说明来意。文氏的身体刚好些,可是听说他要接女儿回去,立刻生气地说:“兰芝刚到家,你们就要接她回去,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!”

     焦仲卿无言以对,不由低下头去。由于母亲和岳母都不能得罪,他一时陷入痛苦与无奈之中。这时,刘洪走过来说:“母亲原来爬不起床,兰芝一回来,她的病就好了一半儿。今天早上,身体又好了很多,这都是兰芝的功劳。如果现在就让兰芝回去,母亲的病肯定会加重的!再说,兰芝的五天限期还没有到呢?”

     焦仲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不住地搓着两手,显得局促不安。兰芝知道丈夫的难处,就对家人说:“仲卿也理解这些事,他也许是有自己的苦衷,我们就别怪他了!”文氏说:“你的意思是,想和他起回去?”兰芝回答:“母亲已好了一大半,哥哥和嫂嫂多照顾些,很快就会她起来的。再说,仲卿家里也的确需要人手。”

     刘洪生气地说:“妹妹既然这样说了,我们不再强留,你们现在就走吧!”随后,文氏嘱咐兰芝:“你回去后,婆婆要是问起我,就说我好了,不劳她挂念。还有,一定要好好孝顺婆婆,要听婆婆的话。”兰芝知道,婆婆根本不会关心母亲,而且自己已经很孝顺了,可是婆婆一点和也不知足!但是,兰芝还是爽快地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 见此情景,焦仲卿心想:“兰芝真是个好妻子!她在焦家受了那么多委屈,吃了那么多苦,可是回家后一个字也不提。这真令人佩服!”想到这里,兰芝已经收拾好了东西,站在他身边了。夫妻二人辞别刘家人,一同上了马车。半路上,夫妻俩一直在聊天。

     焦仲卿说:“兰芝,自从你嫁到焦家,几乎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操劳,还受了很多委屈,这可苦了你了。但是将来的日子长着呢,我们就多承受一些吧!还有,这次岳母病了,你本该在家多呆些日子。可是,焦家没有你,母亲和妹妹都很不自在,所以我来接你。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,但你也要理解我的苦衷啊!”

     兰芝说:“我当然理解你。至于做家务,这也没什么。不过,这半年来母亲动不动就发脾气,恐怕另有缘故。”焦仲卿说:“你只要安心料理家务,日子久了,母亲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。”兰芝觉得没那么简单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坐着。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夫妻俩到了家。

     第二天,焦仲卿照旧到衙门上差,兰芝继续操劳家务。这天晚上,兰芝正在织绢,阮氏走进来说:“据我所知,你母亲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可是,你哥哥竟然对我撒谎,把你接回去。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?”兰芝忙说:“我母亲的确病了,而且病得很重。仲卿去的时候,她已经好了许多,之前那段时间的确很严重的。”

     阮氏看了看织机上的绢,便说:“这件事暂且不提!你回了一趟娘家,少织了几匹绢,这该怎么办呢?”兰芝说:“我知道应该补回来,因此白天和晚上一直在忙,可是我毕竟是个凡人,根本做不完。还有……”不等说完,阮氏大吼道:“啊呀!真是反了,又和我顶嘴,今天我可饶不了你!”

     说着,阮氏挽起衣袖,握了拳头,要动手打人。月香听到喊声,急忙跑了过来,拦止母亲。阮氏冲她大喊:“你别拦我!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她?当儿媳的不守规矩,那还了得?”月香也提高了嗓门:“母亲,您要讲理,嫂嫂根本没有挨打的理由啊?”阮氏吼道:“长辈教训晚辈,还要什么理由?”

     说着,阮氏又往前上,月香拦也拦不住。兰芝见此,急忙跪了下去,连连自责,并求婆婆宽恕。阮氏瞥了一眼,冷冷地说:“知错就好。我再说一遍,每月交给我三十匹绢,少一匹,我决不饶不了你!”说完,拂袖而去。月香安慰了嫂子,也回房休息去了。此刻,夜深人静,兰芝继续织绢。